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

群魔亂舞,還是神仙打架?當研究團隊都開始使用 AI


最近寫一篇研究稿件,從整理思路、修改文字,到檢查分析與回覆審查意見,幾乎一路都有 AI 協助。

接著,團隊成員也開始使用 AI 檢視稿件,再把建議帶回來討論。我收到意見後,又請 AI 協助比對:哪些值得採納?哪些已經處理過?哪些看似有道理,卻可能不符合研究實際做過的事情?

我突然覺得,眼前的場景很有趣。

一個 AI 協助寫,另一個 AI 協助評,再由 AI 協助判讀 AI 的意見。人與 AI、AI 與 AI 的觀點,透過團隊成員交會在同一份稿件上。

這究竟是「群魔亂舞」,還是「神仙打架」?

每一位都說得很有道理

AI 最厲害、也最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的地方,是它常常能把話說得完整、流暢,而且相當有把握。

它可以指出方法交代不足、建議補充研究限制,也可以提供一段幾乎能直接貼進稿件的文字。忙碌的時候,這種協助實在很有吸引力。

但這次修稿,讓我再次看到:說得有道理,與符合事實,是兩回事。

收到的建議中,有些確實抓到了值得釐清的地方;有些其實已經在稿件中處理,只是需要核對;也有建議對原本的統計分析作了不正確的描述。

最後這一類尤其值得留意。它不是明顯的胡言亂語,反而像是一個很專業、很合理的解釋。如果沒有回頭確認實際的分析方式,很可能就會把它當成修正,寫進稿件。

原本想消除問題,結果新增了一個問題。

魔與神仙,可能只差一次查證

我並不因此認為 AI 不值得使用。恰恰相反,它在這篇稿件中提供了很多實質幫助。

不過,這個經驗讓我更相信:AI 表現得像魔,還是像神仙,除了模型本身的能力,也取決於我們如何使用它、如何查核它的產出。

當大家直接轉貼 AI 的建議,卻沒有確認內容,意見越多,可能越混亂。一個錯誤假設,還可能經過另一個 AI 的潤飾,變成更有說服力的錯誤。

多一個 AI 同意,不等於多一份獨立證據。

但如果大家都願意拿著建議回到原文、資料與分析紀錄,這些不同角度就很有價值。它們能協助我們看見盲點,逼自己把原本含糊的地方想清楚、說清楚。

真正關鍵的,仍是使用者的能力

經過這次經驗,我認為至少有三種能力,會影響我們能從 AI 得到多少幫助。

第一是背景知識。我們得理解研究在做什麼,才有機會發現一段漂亮的說明,是否偏離了研究的事實。

第二是批判思考。我們要能區分事實、推論與建議,追問依據,也要願意接受 AI 指出的真問題。批判不是一概不信,更不是只接受符合自己期待的答案。

第三是使用 AI 的能力。這不只是把提示詞寫好,還包括提供適當的材料、要求它比對來源、限定修改範圍,以及確認改了一處之後,其他地方是否仍然一致。

而且,有能力還不夠。時間緊迫時,我們是否仍願意停下來查證,才是考驗。

團隊交付的,應該是審核過的意見

我開始覺得,未來團隊使用 AI 時,可以建立一個簡單習慣。

提出建議時,除了說「AI 認為這裡應該修改」,再多交代三件事:

  • 它指的是哪一段原文?
  • 為什麼需要修改?
  • 自己核對後,是否同意?理由是什麼?

「AI 建議這樣改」可以是討論的起點。接下來,還需要有人說:「我查過了,我認為應該採納,因為……。」

這一步,讓建議有了可以討論的依據,也讓團隊成員保有自己的判斷與責任。

我想,我和團隊或許真的已經進入 AI 的時代了。AI 不再只是某個人私下使用的寫作工具,而是參與了我們交換意見、檢查問題與修訂稿件的過程。

至於這是群魔亂舞,還是神仙打架?

我願意讓各路 AI 都來出招。但誰說得對,還是得把原文、資料與證據攤開來看。

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

生成式 AI 在醫學研究寫作訓練中的角色:從稿件合規走向研究者養成

[以下與 OpenAI Work 協作產生]

一篇稿件可以寫得更快、更流暢,但這是否也代表研究者真的學會了科學思考?

生成式 AI 已廣泛進入學術寫作流程,從文法修正、翻譯、摘要與段落重組,到直接產生 Introduction、Discussion 或研究結果的解釋。對成熟研究者而言,現行出版規範所強調的 disclosure/揭露、內容查證與人類作者責任,具有必要性;但對博士生、碩士生、住院醫師及早期研究者而言,真正的訓練問題不只是「是否合規」,而是「哪些科學思考仍由受訓者親自完成」。

文獻出處:Jacinto, T. (2026). Writing as formation: supervising AI use in early-career medical authorship. Frontier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9, 1874377. https://doi.org/10.3389/frai.2026.1874377

研究類型:Conceptual Analysis。本文提出一套由指導者主導的規範架構,焦點限於研究寫作與結果解釋,並非涵蓋博士研究的所有 AI 應用。

一、問題不只在 AI 是否被揭露

ICMJE、COPE 與多數期刊政策主要要求:AI 不能列為作者、使用情形應適當揭露,且人類作者必須查證內容並承擔最終責任。這些規範主要服務於稿件、讀者與出版誠信,卻未必能回答研究訓練最重要的問題:受訓者究竟自行完成了哪些認知工作,又將哪些工作交給了 AI。

例如,一位博士生即使誠實揭露曾由 AI 產生 Discussion,仍不表示他已學會從資料建立主張、校準結論強度、辨識限制與處理不確定性。因此,作者主張應將治理焦點由「稿件是否合規」進一步移向「研究者如何養成」。

圖1. AI 治理不能只問「是否揭露」,還要問受訓者實際完成了多少科學思考。

二、寫作本身是科學推理的形成場域

本文的核心前提是:對尚在養成階段的研究者而言,撰寫第一稿不只是把既有想法轉成文字,而是組織證據、形成主張、檢驗論證是否成立的過程。特別是在 Introduction、Discussion、文獻論述及結果解釋中,研究者必須反覆判斷「證據支持到什麼程度」以及「哪些結論不能超越資料」。

作者的主張並不是把所有臨床推理都歸因於寫作。Bedside clinical judgment 主要形成於病人接觸與臨床證據判讀;本文關注的是較狹義的 scientific argumentative reasoning:研究者如何由資料建立並捍衛一項主張。若 AI 在論證尚未形成前就代寫第一稿,受訓者可能只剩下編修一段「看似合理」的文字,卻未真正經歷建立論證所需的認知歷程。

三、此架構的重點不只是四個 Tier

作者以四層級任務分類作為鷹架,但真正具有區辨性的核心,是以下三個彼此連結的操作機制:

1. Career-stage axis:同一任務,依研究者發展階段而有不同規範

同一種 AI 操作,對成熟研究者可能是合理的效率工具,對初學者卻可能取代尚未建立的能力。例如,成熟研究者利用 AI 重整已熟悉的論證,與一年級博士生直接讓 AI 產生自己尚不會撰寫的 Discussion,具有不同的教育風險。因此,AI 使用規範不能脫離受訓者的能力與訓練目標。

2. Sequencing rule:先自行完成第一稿,再使用 AI

在研究訓練階段,作者提出一項時間順序限制:Draft without AI → Revise with AI → Disclose。受訓者先以自己的推理與文字完成一份可辨識論證結構的初稿,之後才能使用 AI 改善語言、找出弱點、測試反論點或探索替代架構;最後再適當揭露 AI 的參與。這項原則的目的,是讓 AI 改善已經形成的思考,而不是取代第一次思考。

圖2. 先由人完成論證,再讓 AI 協助修訂,並對使用方式進行揭露。

3. Revision trace:以修訂歷程判斷 AI 的實際角色

單看 prompt 並不足以判定任務層級。「請改善這個段落」可能只是 Tier 1 的文法修正,也可能是 Tier 2 的結構重整,甚至改變主張而成為 Tier 3。真正需要檢視的是:學生原先提供了什麼、AI 改變了什麼,以及學生如何查證、接受、修改或拒絕建議。因此,作者主張 AI 使用的評估應採 trace-based evaluation,而不是只看 prompt 的表面文字。

四、AI 使用的四層級任務分類

  • Tier 1:Mechanical and stylistic edits。包括文法、拼字、格式、同義詞及 reference formatting。訓練期間可自由使用;若使用程度實質影響稿件,仍應揭露。
  • Tier 2:Restructuring of existing text。包括翻譯完整初稿、將摘要壓縮至字數限制,以及重排已完成段落。受訓者須先完成完整第一稿,並揭露 AI 使用。
  • Tier 3:Generation of substantive argumentative content。包括 Introduction、Discussion、文獻回顧、研究理據與結果解釋。訓練期間不可讓 AI 產生第一稿;自行完成初稿後,才可使用 AI 找出弱點、測試反論點或協助修訂,並進行查證與揭露。
  • Tier 4:Integrity violations。包括捏造或未閱讀的文獻、未經 primary sources 獨立查證的量化或臨床主張,以及把 AI 代寫內容呈現為自己的作品。任何生涯階段皆不允許。

這項分類不是「能不能用 AI」的二分規則,而是在判斷 AI 被用於何種認知工作。任務越接近核心科學推理,AI 取代研究訓練的風險就越高;但實際分類仍需結合 career stage、使用順序與 revision trace 判斷。

圖3. 四個 Tier 是任務分類鷹架;career stage、sequencing 與 revision trace 才能支持具情境性的判斷。

五、Revision trace:讓研究者的判斷歷程可被檢視

Revision trace 是提供指導者檢視的內部紀錄,不等同於投稿時的簡短 disclosure。對每一次具有實質影響的 AI 互動,至少應記錄:

  • 使用日期、模型或工具,以及所屬 Tier;
  • prompt 與 AI 輸出的摘要;
  • 哪些建議被保留、修改或拒絕;
  • 做出該決定的理由與查證方式。

這份紀錄同時具有督導與學習功能。指導者可由此判斷 AI 是支持還是取代核心思考;受訓者則必須說明自己的選擇,因而練習後設認知監控、evidence verification 與 epistemic judgment。

圖4. Revision trace 的目的不只是留下紀錄,而是讓受訓者如何思考、查證與判斷變得可見。

Disclosure 與 revision trace 是兩種不同層次的紀錄

作者實際提出兩項互補產物。第一是投稿時的 disclosure paragraph,說明使用的模型與版本、日期範圍、執行任務、未使用 AI 的部分、查證程序及最終責任者;第二是供訓練與督導使用的詳細 revision trace。前者讓讀者知道 AI 如何參與,後者讓指導者看見受訓者實際完成的認知工作。只有 disclosure,通常不足以支持教育評量。

六、對研究指導與教學的啟示

本文最值得實務採用之處,是把 AI 規範轉化為可觀察的督導流程。指導者可在研究或論文起始階段先與學生約定不同任務的使用界線,並在重要章節中先閱讀學生未經 AI 修訂的初稿,再一併檢視修改後版本與 revision trace。如此一來,回饋的對象仍是學生自己的論證,而不是經 AI 潤飾後、來源難以辨識的文字。

這也表示 AI literacy 不只是學生的責任。指導者必須能區分 Tier 2 與 Tier 3、判斷 AI 是否改變論證內容,並清楚說明「先自行起草」是形成性要求,而不是單純的監控措施。規範若能與學習目標、研究者發展階段及可檢視的歷程證據相連結,較有可能被學生理解與接受。

七、閱讀此架構時必須保留的限制

這篇文章是 Conceptual Analysis,而不是實證研究。作者也明確承認,目前尚缺乏直接證據證明:研究寫作是醫學博士生形成 scientific judgment 的主要機制,或將寫作的認知工作交由 AI 會實質損害長期研究能力。相關論點雖得到 writing-to-learn、desirable difficulties 與 cognitive offloading 文獻的間接支持,但尚未在醫學博士訓練情境中直接驗證。

此外,四層級分類的 validity、不同指導者分類的一致性、跨專科與跨文化情境的適用性,以及對學習成果的長期影響,都仍有待研究。因此,這套架構較適合作為「可調整的督導起點」,不宜宣稱為已被證實有效的標準答案;而且隨著 AI 能力與寫作常規改變,Tier 邊界也需要定期重新檢視。

結語:真正需要治理的是認知工作的分配

本文並不反對生成式 AI,而是重新界定它在研究訓練中的位置。評估一項 AI 使用是否合宜,至少要同時詢問四個問題:它執行的是哪一種認知任務?使用者處於哪一個發展階段?AI 是在初稿形成之前或之後介入?是否留下足以檢視查證與判斷的 revision trace?

醫學博士與早期研究訓練的目標,不只是產出一篇看似成熟的稿件,而是培養一位能由證據形成主張、辨識不確定性、查證資訊,並對最終文字負責的研究者。從這個角度看,最重要的原則不是全面禁止 AI,而是確保:先由學習者完成應促成能力形成的核心思考,再讓 AI 協助改善表達與挑戰論證。


參考文獻

Jacinto, T. (2026). Writing as formation: Supervising AI use in early-career medical authorship. Frontier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9, 1874377. https://doi.org/10.3389/frai.2026.1874377

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

從臨床評估到AI Agent:我的AI研究旅程(2017–2026)

昨日(Aug. 27, 2026)看到 Alpha Go 10 年新聞:Alpha Go人機大戰十年後,傳奇棋士李世乭獻給人類的反思

我就讓 ChatGPT work 幫我彙整一下我研究歷程/里程碑(查詢部落格里程碑),再做彙整如下:

回顧這幾年的研究發展,我投入AI並不是從ChatGPT出現後才開始。較精確地說,2017年是構想萌芽(受到 Alpha Go 啟發),2018年是研究團隊正式投入AI的起點;2023年生成式AI興起後,則迎來第二次、也可能是影響更深遠的轉捩點。

這段歷程並不是單純追逐新科技,而是持續嘗試回答一個核心問題:

AI是否能協助我們提高臨床評估、研究、教學與學習的效能,同時維持結果的正確性、可解釋性與專業責任?

從早期的Machine Learning、short form與臨床評估與應用,到近期的LLM測量工具、GPT-based rater、虛擬病人及AI Agent,研究主軸其實始終相當一致:運用AI降低負擔、提升評估與後續應用效能,以 applied psychometrics為評估與應用之基石、以及實證驗證。


一、2017–2018年:從臨床問題出發,而不是從AI技術出發

2017年,我開始思考能否以AI解決臨床評估效能與臨床決策支援的問題。當時關注的並不是某個特定演算法,而是臨床現場長期存在的困難:

  • 評估工具眾多,臨床人員不容易選擇。

  • 完整量表施測時間過長。

  • 分數改變不一定代表病人真正進步。

  • 不同評估結果不容易整合成可行的臨床決策。

  • 大量臨床資料尚未被有效轉化為評估與治療資訊。

到了2018年,研究團隊開始定期討論AI,並提出應用AI的多年期研究計畫。我也明確將2018年稱為研究團隊的「AI元年」。

因此,如果要為這段AI旅程設定正式起點,最合適的年份是:

2016年受到 Alpha Go 啟發,2017年開始構思,2018年正式、有組織地投入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圖1:AI研究發展的重要里程碑(2017–2026)

Note: 研究發展由臨床問題構思開始,歷經傳統Machine Learning、Generative AI、教學平台化,逐步進入多模態Agent與學習理論建構。





二、2019–2022年:Machine Learning與臨床測量的結合

2019年底,協助合作者申請小兒AI計畫獲得科技部多年期支持,研究內容涵蓋發展遲緩兒童的動作、書寫、注意力及情緒評估。這項計畫除了發展AI工具,也包含研究團隊建立及AI研究人才培育。

這個階段的研究特色,是將Machine Learning與原有的臨床測量專長結合。目的並不是讓AI直接做出診斷,而是改善評估工具的效率與臨床可用性。

1. 以Machine Learning建立short form

2021年發表的A 10-item Fugl-Meyer Motor Scale Based on Machine Learning,可視為團隊第一篇正式AI代表作。

這項研究以Machine Learning將Fugl-Meyer Motor Scale縮短為10題,同時嘗試預測未施測題目的分數。它所代表的研究概念是:

評估工具縮短之後,不應只保留總分,還應盡可能保留原量表的臨床資訊與分數可解釋性。

後續再將相同概念應用於:

這些研究逐漸形成一條完整路徑:

完整量表 → Machine Learning選題 → short form → 預測未施測題目 → 驗證reliability、validity與responsiveness

2. 以Machine Learning提升臨床辨識能力

另一篇2021年的研究,運用Machine Learning改善FERD screener區辨思覺失調者與健康成人的能力。

這篇研究的意義在於:Machine Learning不只可以縮短量表,也可用於特徵擷取與分類。然而,它的定位仍應是協助screening與clinical decision support,而不是直接取代臨床診斷。


三、AI開始分析真實職能活動

AI研究的另一項重要發展,是由結構化量表資料逐漸走向真實職能活動的影像。

2023年發表於American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Therapy的研究:Us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o Identify the Associations of Children’s Performance of Coloring, Origami, and Copying Activities With Visual–Motor Integration,以370位幼兒的著色、摺紙及臨摹作品照片訓練AI模型,用以預測VMI-6分數。

研究發現,摺紙與臨摹作品的組合,可解釋約39.0%至57.7%的VMI分數變異。

2025年又進一步發表Predicting Age and Visual-Motor Integration Using Origami Photographs: Deep Learning Study,使用Deep Learning分析摺紙作品照片。

這一系列研究具有相當鮮明的職能治療特色:

AI不只分析量表題目,也可以由真實活動產物中擷取與兒童發展及visual-motor integration相關的資訊。

換言之,研究方向開始由AI-assisted assessment,進一步走向AI-based occupational performance analysis






四、2023年:Generative AI帶來第二次轉捩點

2023年2月,我開始實際測試OpenAI及ChatGPT。到了3至4月,我決定正式投入Generative AI。回頭來看,這可能是職涯後期最關鍵的決定之一。

與傳統Machine Learning相比,Generative AI的影響範圍更廣。它不只可以分析既有資料,也可以:

  • 生成與修改文字。

  • 分析、彙整及比較文獻。

  • 扮演虛擬病人。

  • 依評分規準提供回饋。

  • 協助研究計畫與學術寫作。

  • 支援個別化學習。

  • 串聯不同工具與研究工作流程。

因此,研究主軸由「AI改良評估工具」,逐漸擴展為「AI如何影響研究、教學、臨床與學習」。

我在2023年ChatGPT研究回顧中曾寫道:

「2023年3~4月決定投入,這或是職涯末期最關鍵的決定。」

這並不代表放棄原有研究方向。相反地,原本累積的psychometrics、臨床評估、研究方法與教學經驗,正好成為評估Generative AI是否真正有效的基礎。


五、從評估AI工具,轉向測量AI使用者

2025年發表的Developing the Questionnaire of Self-Efficacy and Needs in Using Large-Language Model-Based AI Services,建立了Q-SNELL。

Q-SNELL用於測量使用者對八項LLM核心功能的self-efficacy與needs。研究以398位使用者進行驗證,結果支持其content validity、known-groups validity及一定程度的test–retest reliability。

這篇研究的重點,是將問題由:

「AI能做什麼?」

轉換為:

「使用者需要哪些AI功能?是否有信心正確使用這些功能?」

這也是研究方向的重要改變。AI教育不能只提供工具,也必須評估學習者的AI能力、需求、使用經驗及學習成效。

Q-SNELL因此可視為團隊第一篇正式的Generative AI psychometrics研究。


六、從ChatGPT使用走向GPT-based rater

2026年刊登於Medical Teacher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a GPT-Based Rater for Assessing Communication Skills Using the GKCSAF,嘗試讓GPT依照Gap–Kalamazoo Communication Skills Assessment Form評估治療師與病人的訪談逐字稿。

這篇研究的重要性,不是證明GPT已經可以取代專家。事實上,研究結果顯示:

  • GPT與專家的total scores差異在部分分析中可以接受。

  • 但ICC仍然偏低。

  • domain-level agreement也相當有限。

  • 目前較適合用於low-stakes assessment與形成性回饋。

這項結果提醒我們,評估AI表現時,不能只比較平均分數,也不能因為兩組平均分數接近,就宣稱AI與專家一致。

至少還必須檢查:

  • absolute difference

  • MAE或MAE%

  • ICC

  • weighted kappa

  • measurement error

  • domain-level performance

  • responsiveness

  • 不同任務及嚴重程度下的穩定性

近期進一步發表的研究,開始比較專家與ChatGPT評分的responsiveness,也就是兩者能否偵測溝通能力訓練前後的改變。

這使研究問題由「AI能否評分」,推進至:

AI評分是否能夠穩定、有效地測量能力改變?


七、GPT開始協助evidence appraisal

2026年發表於Archives of Physical Medicine and RehabilitationDevelopment and Performance Validation of an Automated GPT-Based Evaluation Tool for the PEDro Scale,進一步讓GPT依PEDro scale評估RCT的方法品質。

研究結果顯示,GPT-based PEDro rater具有接近完整的intra-rater reliability,並與既有PEDro評分呈現moderate-to-high concurrent validity。

這項研究代表AI應用已由臨床量表及學生能力評分,延伸至:

研究方法品質評估與evidence-based practice。

未來AI可能協助處理大量RCT的初步評讀,降低systematic review及文獻評析的工作負荷。然而,這類應用仍須保留human verification,特別是涉及模糊報告、方法學判斷及高風險研究結論時。

AI在此較適合扮演的是:

可重複、有效率的初評者及研究助理,而不是擁有最終決定權的審查者。


八、2024–2026年:由單一GPT走向平台與Agent

隨著My GPTs及ChatGPT功能逐漸成熟,我開始發展虛擬病人、AI考官及多層次GPT自主學習平台(ML-GPT)

ML-GPT將學習分成三項主要功能:

  1. 虛擬病人或練習GPT。

  2. 回饋GPT。

  3. 測驗或評分GPT。

2026年發表的Developing a GPT-Based Virtual Training System for Medical Undergraduates’ History Taking in Stroke Rehabilitation,進一步整合GPT virtual patient與virtual examiner。

系統讓學生與中風虛擬病人互動,完成10項functional assessment domains的問診,再由虛擬考官自動評分與提供回饋。這代表AI研究已由單一工具進入:

互動練習 → 自動評分 → 個別化回饋 → 重複練習

到了2026年,Codex等AI Agent出現後,又可進一步整合:

  • Word與Excel資料

  • 逐字稿

  • 投影片

  • 聲音與影片

  • 評分量表

  • 文獻檢索

  • 結果報告

  • 不同AI模型及專業Skills

這使AI由「回答問題的Chatbot」,轉變為「執行多步驟任務的Agent」。

但Agent自動化程度越高,越需要清楚的任務規格、驗證程序與human checkpoints。自動化不能等同於完全授權,更不能省略專業判斷。




九、這些AI著作共同代表什麼?

回顧目前的AI研究成果,大致可以整理為以下演進:

階段代表成果核心含意
Machine Learning short formFugl-Meyer、Stroke Impact Scale、Berg Balance Scale、PANSS降低施測負擔並保留臨床資訊
Machine Learning screeningFERD screener提升臨床辨識與分類能力
Computer Vision/Deep Learning著色、摺紙與臨摹作品分析由職能活動產物推估能力
LLM使用測量Q-SNELL測量使用者的AI self-efficacy與needs
GPT-based assessmentGKCSAF rater驗證AI評分的agreement與使用界線
GPT-based evidence appraisalPEDro rater協助RCT方法品質初評
GPT learning systemVirtual patient與virtual examiner建立自主練習、評分與回饋循環
AI Agent多模態教學與研究工作流程整合多步驟任務與專業Skills

從表面上看,這些研究使用的AI技術不同;但背後其實有一個共同主軸:

AI是否能在明確的臨床、研究或教學任務中,提供具reliability、validity、responsiveness、可解釋性及適當使用界線的評估與回饋?


十、AI研究的下一階段:由工具效能走向學習理論

當AI可以提供解釋、提示、回饋、評分,甚至主動完成多步驟任務後,真正困難的問題可能不再是「AI能不能做」,而是:

  • 學習者應該在何時自己嘗試?

  • 何時才應尋求AI協助?

  • AI應提供完整答案,還是適量scaffolding?

  • 如何確認學習者真的理解,而不是只接受AI產出?

  • 如何避免AI依賴?

  • AI支持下的學習能否transfer到沒有AI的真實情境?

  • 如何以delayed testing與external validation確認學習成效?

因此,我近期開始進一步思考AI輔助self-regulated learning與mastery learning的理論架構。

核心原則是:

AI可以提供適性支持,但學習者必須保有最終主導權。

AI的角色不是盡快替學習者完成任務,而是協助學習者:

  1. 發現自己真正不理解之處。

  2. 選擇適當層次的AI支持。

  3. 回到原始資料進行驗證。

  4. 修正原有理解與策略。

  5. 在逐步撤除AI協助後獨立完成任務。

  6. 於延宕及真實情境中確認學習是否保留與遷移。





結語:AI不是另一個獨立研究題目

回頭來看,AI並不是突然加入的一個全新研究題目,而是原有研究理念的延伸。

早期的研究關心:

  • 評估結果是否可靠?

  • 量表是否有效?

  • 分數改變是否超過measurement error?

  • 評估工具能否縮短?

  • 結果能否協助臨床決策?

現在面對AI,我們仍然在問類似的問題:

  • AI產出是否可靠?

  • AI評分是否有效?

  • AI能否偵測真正的改變?

  • AI是否可以降低專業人員的負擔?

  • AI的錯誤與不確定性如何被發現?

  • 哪些任務可以交給AI,哪些仍須由人負責?

因此,我目前對AI研究的理解可以濃縮為:

AI的價值不只是產生答案,而是能否在人的監督下,提供可驗證、可解釋、可調節,並真正促進臨床決策、研究品質與學習成效的支持。

整體發展則可概括為:

臨床問題構思 → 正式AI研究 → Machine Learning與實證成果 → Generative AI轉型 → 教學平台化 → Agent自動化 → 學習理論建構

這條路仍在快速發展。接下來最值得投入的,或許不是再增加更多AI功能,而是建立更清楚的使用原則、驗證架構與學習理論,讓AI真正成為促進專業成長的工具,而不是替代思考的捷徑。

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

學習者主導的可調式共適應 AI 學習模式

 


圖:學習者主導的可調式共適應 AI 學習模式(Learner-Governed Co-Adaptive AI Learning Model)。

本模型以學習者保有最終主導權為核心原則,將 AI 輔助學習視為一個可持續調整、循環進行的共適應歷程。學習流程包括七個主要階段:

(1)設定學習目標;

(2)原始文本初讀;

(3)監控理解狀態(學習者自我察覺目前的理解狀態);

(4)依理解狀態與學習需求配置 AI 支援角色;

(5)進行學生—AI 互動(學習者可自選四種可切換的平行模式);

(6)返回原始文本進行內容與來源驗證;以及

(7)反思、評估與調整。

學習者可依當下需求,在「自主模式」、「提示模式」、「引導模式」及「批判共學模式」四種 AI 互動模式間動態切換,而非依循固定或階層式的進程。

模式的選擇與調整受到文本難度、學習者先備知識、任務類型、時間壓力及 AI 使用經驗等情境因素影響,並奠基於後設認知策略、數位流暢度及 AI 互動調節能力。

整個歷程同時強調學術誠信、來源查核、偏誤辨識及 AI 幻覺之警覺,預期可促進閱讀理解、批判思考、學習自主性及 AI 使用之自我調節。

本模型的核心假設是,AI 在學習中的角色不宜被預先固定為主導者或被動工具,而應由學習者依其當下的理解狀態、學習目標與任務需求進行配置。

學習者首先設定閱讀或學習目標,並優先接觸原始文本,以建立自身對內容的初步理解;其後透過後設認知監控,判斷目前的理解程度、困難來源及所需支援程度,再決定 AI 應以何種方式介入。此安排延續自主學習的基本精神,即學習者不僅決定「是否使用 AI」,也進一步決定「何時使用、使用多少,以及讓 AI 扮演何種角色」。

研究指出:研究生使用 ChatGPT 進行學術閱讀時,會依個人需求選擇不同類型的任務,且其科技使用不必依循固定的線性層級;後設認知與數位流暢度則是影響學習者選擇與使用 AI 的重要能力。

在 AI 互動角色方面,本模型提出四種可切換的平行模式。

「自主模式」以學習者主導為原則,AI 僅在受到詢問時回應,適合具有較充分先備知識或希望維持高度自主閱讀的情境;

「提示模式」則由 AI 提供有限提示、反問或線索,在不直接取代學習者思考的前提下協助其辨識理解缺口;

「引導模式」允許 AI 較主動地進行分段解釋、問題引導或理解確認,較適合陌生主題或理解困難較高的學習階段;

「批判共學模式」則著重於觀點挑戰、證據要求、替代解釋與原文依據之比較,以促進較高層次的分析與批判性思考。四種模式並不存在由低至高的固定階層,學習者可在同一學習任務內依需要反覆切換。

「共適應」的關鍵在於互動過程本身也會成為下一輪調整的資訊來源。學生—AI 互動後,學習者需再次監控自己的理解狀態,例如判斷 AI 的解釋是否真正解決原先的困難、是否造成新的疑問,以及目前的 AI 支援程度是否過多或不足。若互動結果顯示仍需協助,學習者可提高 AI 的引導程度;反之,當理解逐漸穩定時,也可降低 AI 介入,重新回到較高自主性的模式。因此,本模型所強調的並非「學生永遠主導所有學習活動」,而是學習者始終保有調整 AI 主動程度與互動角色的最終決定權。

此外,本模型將「返回原始文本驗證」設為 AI 互動後的重要環節。AI 產生的摘要、解釋、文獻資訊或觀點不應被直接視為最終知識來源,而須重新與原始文本或可信學術來源進行比對,以確認內容的準確性、完整性與作者原意。此設計回應生成式 AI 可能產生錯誤資訊、虛構引用、演算法偏誤及過度簡化等問題,也與原研究所強調的交叉查核、返回原文及維持批判立場相一致。 因此,學術誠信並非模型中的單一階段,而是貫穿學生—AI 互動與原文驗證的持續性原則。

本模型另提出三項支持動態調節的學習者基礎能力。

第一,後設認知策略使學習者能規劃學習、監控理解並評估策略成效;

第二,數位流暢度使學習者能理解 AI 工具的功能與限制,並有效設計提示、判讀輸出及選擇適當功能;

第三,AI 互動調節能力係指學習者依據自身理解狀態與任務要求,決定 AI 何時介入、介入多少以及扮演何種角色的能力。前兩項能力可在原研究的理論與討論中找到明確基礎,而「AI 互動調節能力」則是本模型在此基礎上的進一步概念延伸,用以描述生成式 AI 學習情境中特有的「介入程度管理」能力。

情境因素則可能影響學習者的理解監控與 AI 支援配置。文本難度與學習者先備知識主要影響學習者如何判斷自身理解程度;任務類型、時間壓力及過往 AI 使用經驗,則可能進一步影響其對 AI 角色與介入程度的選擇。例如,面對高度陌生且概念密集的文本時,學習者可能暫時選擇較高程度的 AI 引導;而在熟悉領域進行批判性閱讀時,則可能轉向自主或批判共學模式。故本模型將 AI 使用理解為一種受「學習者—任務—文本—情境」共同影響的動態調節歷程,而非單一固定的教學策略。

整體而言,本模型預期透過「目標設定—原文閱讀—理解監控—AI 支援配置—互動—原文驗證—反思調整」的循環歷程,促進閱讀理解、批判思考與學習自主性,同時培養學習者對 AI 使用程度的自我調節,以降低不必要的 AI 依賴。其核心並非追求 AI 介入程度最大化,而是培養學習者判斷何時需要 AI、何時應降低 AI 支援,以及何時必須回到原始資料進行獨立思考與驗證的能力。換言之,本模型所欲建立的是一種「由學習者治理的 AI 支援關係」,使 AI 成為可調整的認知與學習鷹架,而非取代學習者自主判斷的代理者。

註。 本模式為依據生成式 AI 學術閱讀、自主學習、後設認知、數位流暢度及 AI 輸出驗證等概念所提出之概念性延伸模型。其中四種可切換 AI 互動模式、AI 互動調節能力及其與情境因素間的具體關係,仍有待後續實證研究檢驗,不宜視為既有研究已證實之因果關係。

2026年8月26日 星期三

如何提出好問題:從發現「不懂」,到追問、驗證與形成自己的理解

 *「會問問題」一直是重要的學習能力。

過去的教育比較重視學生能不能回答問題;但在生成式 AI 可以快速提供答案的時代,真正重要的能力逐漸轉變為:

學習者能不能發現自己哪裡不懂、提出適切的問題,並判斷得到的答案是否可信?

因此,好的提問不只是把問題輸入搜尋引擎或生成式 AI,也不只是學習所謂的 prompt 技巧。提問的核心其實是:

發現自己的知識缺口,將模糊的疑惑轉化為具體、重要且可以繼續探究的問題。




 


一、為什麼「問問題」如此重要?

提問的目的,在於澄清自己尚未理解之處,尤其是重要且關鍵的部分。

如果學習者只接受教師或 AI 提供的答案,卻沒有辨認自己究竟懂了什麼、哪裡還不懂,就很容易產生「看懂等於學會」的錯覺。

真正的學習需要經歷:

接觸內容 → 嘗試理解 → 發現知識缺口 → 提出問題 → 修正理解 → 再次檢核

因此,問問題不只是取得資訊的方法,也是 metacognition 的表現。學習者需要監測自己的理解狀態,回答以下問題:

  • 我目前已經知道什麼?

  • 我真正不懂的是哪一部分?

  • 我不懂的是名詞、關係、原因、應用,還是判斷?

  • 我得到的答案是否真的解決了原來的問題?

  • 我能不能不用看資料,以自己的話解釋一次?(自我檢查!)

  • 我還有哪些不確定之處?

能提出問題,代表學習者已開始看見自己的知識邊界。

*如果自己不易發現問題/困難,可以改由生成式AI問你問題!!請他扮演專家/教練,好好拷問您!!


二、好問題不是範圍越大越好

初學者常提出範圍過大的問題,例如:

「我不懂這篇論文。」
「什麼是統計?」
「請告訴我這篇文章的重點。」
「AI 對學習有什麼影響?」

這些問題並非完全不能問,但範圍太大,回答者通常只能從頭說明,或提供概括而表面的答案。最後,學習者仍然可能不知道自己真正卡在哪裡。

好問題通常需要同時考量兩項判準:

與目前主題的相關性,以及這個問題的重要性。

因此,提問需要「抓大放小」:掌握影響理解的核心環節,不必拘泥於不影響整體理解的枝微末節。

例如,「我不懂這篇論文」可以逐步縮小為:

我不懂的是研究背景、研究方法,還是結果?

我主要不懂 Methods 中的 sampling method。

我知道作者使用 convenience sampling,但不懂這種 sampling method 可能造成哪些 selection bias。

因此,我的問題是:「本研究使用 convenience sampling,對結果的 generalizability 可能造成哪些限制?」

最後一個問題比「我不懂這篇論文」更具體,也更容易得到有用的答案。


三、先找出:我是哪一種「不懂」?

當學習者感覺「我不懂」時,可以先將知識缺口分為以下五類。

1. 名詞不懂

不知道某個詞彙或概念的定義。

例如:

「Metacognition 是什麼?」
「Minimal clinically important difference 是什麼意思?」

2. 關係不懂

知道個別概念,卻不清楚它們彼此的關係。

例如:

「Metacognition 與 curiosity 有什麼關係?」
「Reliability 與 measurement error 有什麼關係?」

3. 原因不懂

知道某個現象或結論,卻不明白為什麼。

例如:

「為什麼樣本數增加通常可以提高估計的 precision?」
「為什麼 AI 太快提供答案,反而可能降低學習深度?」

4. 應用不懂

理解概念,卻不知道如何用於新的情境。

例如:

「教師可以如何在期刊論文閱讀課程中培養學生的 metacognition?」
「這項研究結果如何應用於中風病人的職能治療?」

5. 判斷不懂

不知道應採用什麼標準評估資訊、證據或結論。

例如:

「我如何判斷作者對研究結果的解釋是否過度?」
「我如何判斷 AI 的回答是否可靠?」

這項分類的目的,是把「一整團不懂」拆成較小、較明確、可以處理的問題。






四、從模糊疑問到可探索問題

學生可以使用以下流程:

先說出不懂 → 找出哪裡不懂 → 判斷不懂的類型 → 縮小問題 → 提出具體問題 → 檢查答案 → 繼續追問

第一步:先承認「我不懂」

一開始不必要求自己立刻提出非常精準的問題。學習者可以先說:

「這一段我看不懂。」
「我不懂作者為什麼得到這個結論。」
「我不確定這個統計結果代表什麼。」

能夠察覺並說出「我不懂」,就是學習的起點。

第二步:區分已知與未知

接著問自己:

「這一部分,我已經知道什麼?」
「真正卡住的是哪一句、哪個概念或哪個推論?」

例如:

「我知道兩組的平均值不同,但不懂為什麼 p > .05 時,不能直接說兩組完全沒有差異。」

這樣的描述已經比「我不懂統計」清楚許多。

第三步:縮小問題範圍

將大問題拆成數個較小的問題,例如:

「p > .05 代表什麼?」
「未達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 是否等於兩組相同?」
「樣本數不足是否可能造成 p > .05?」
「還需要查看 effect size 與 confidence interval 嗎?」

第四步:形成可以探究的問題

最後,將問題改寫成明確句子:

「當兩組平均值不同,但 p > .05 時,應如何結合 effect size 與 confidence interval 解釋研究結果?」

這種問題有清楚的背景、範圍與學習目的,也較容易得到深入且精確的回答。


五、向教師、同儕或 AI 提問前,最好先嘗試

提問並不是把所有思考工作交給別人。

比較好的做法是:

先做、先想、先說明自己的理解,再提出問題。

例如,不要只問:

「請解釋 construct validity。」

可以改成:

「我目前理解 construct validity 是指一項評估工具的分數是否能反映理論上欲測量的 construct,但我不清楚 convergent validity 與 known-groups validity 分別提供什麼證據。請比較兩者,並各舉一個職能治療評估的例子。」

這種問法包含三項重要資訊:

  1. 自己目前的理解;

  2. 明確的知識缺口;

  3. 希望獲得的協助方式。

這不但能讓回答者提供較適切的說明,也能保留學習者必要的認知投入。


六、向 AI 提問時,不要只要求答案

生成式 AI 的回答通常很流暢,但流暢不代表正確,更不代表學習者已經理解。

與 AI 互動時,可以採用以下幾類提問。

1. 要求拆解問題

「請將這個問題拆成三個較小、可以逐步探究的問題。」

2. 要求提供提示,而非直接給答案

「請先不要直接告訴我答案,請用三個提示引導我思考。」

3. 要求檢查自己的理解

「我目前的理解是___。請指出其中可能錯誤、不完整或過度簡化之處。」

4. 要求比較容易混淆的概念

「請比較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、clinical significance 與 practical significance,並說明三者不可互相取代的原因。」

5. 要求舉例與反例

「請提供一個符合此概念的例子,再提供一個看似符合、實際上不符合的反例。」

6. 要求提出不同觀點

「這個結論可能建立在哪些未被說明的假設上?」
「請提出支持與反對這項解釋的理由。」
「在哪些情況下,這個結論可能不成立?」

7. 要求提供驗證方向

「我應查閱哪些原始資料、研究結果或可信來源,才能驗證這項回答?」

這樣的 AI 使用方式,是把 AI 當成探究與思考的夥伴,而不是答案販賣機。


七、不要停在第一個答案:追問才是理解深化的開始

第一個答案通常只提供基本解釋。真正的學習往往發生在後續追問。

常見的追問包括:

「可以再說得具體一點嗎?」
「可以用一個職能治療研究的例子說明嗎?」
「這個說法有哪些限制?」
「是否存在例外情況?」
「這個結論需要哪些前提才成立?」
「如果研究設計改變,結論會不會不同?」
「作者的資料真的足以支持這項結論嗎?」
「還有其他可能的解釋嗎?」

追問的目的不是讓答案越來越長,而是逐步確認:

  • 概念是否清楚;

  • 推論是否合理;

  • 證據是否充分;

  • 結論是否適用於目前情境;

  • 是否存在其他解釋。


八、得到答案後,必須進行理解檢核

「得到答案」不等於「學會」。

閱讀教師、同儕或 AI 的回答後,可以進行以下檢核。

1. 不看資料,用自己的話說明

如果無法用自己的話解釋,可能只是熟悉了答案的文字,尚未真正理解。

2. 舉出一個新的例子

如果只能重複原本的例子,可能尚未掌握概念的核心特徵。

3. 舉出反例或例外

能判斷概念在什麼情況下不成立,通常代表理解較為深入。

4. 應用於新的問題

例如,理解 selection bias 後,能否在另一篇論文中辨識可能的 selection bias?

5. 找出仍然說不清楚之處

問自己:

「哪一句看起來懂,但要我解釋時仍然說不清楚?」
「這個答案解決了原問題嗎?」
「我現在還有哪些不確定?」

最後可以用以下句型整理學習歷程:

「我原本以為___;後來我發現___;現在我仍想知道___。」

這個句型能將原先的理解、修正後的理解及下一個問題連結起來,使提問成為持續學習的循環。


九、好問題的簡要檢核表

提出問題前,可以檢查以下六點:

  1. **重要性:**這個問題是否涉及主題的核心概念?

  2. **相關性:**它是否與目前的學習目標或討論內容直接相關?

  3. **明確性:**回答者能否知道我真正不懂的是什麼?

  4. **適當範圍:**問題是否過大,或過度拘泥於細節?

  5. **可探索性:**這個問題是否可以透過說明、比較、證據或推理繼續探究?

  6. **已有嘗試:**我是否先說明自己的理解、推測或初步解決方式?

好的問題不一定很複雜。關鍵在於它能否清楚呈現知識缺口,並帶領學習者走向更深入的理解。






結語:提問不是取得答案,而是校準理解

AI 時代,「回答問題」變得非常容易,但「提出值得探究的問題」仍需要領域知識、metacognition、critical thinking 與持續練習。

真正有效的提問歷程是:

發現不懂 → 區分已知與未知 → 縮小問題 → 提出具體問題 → 取得初步答案 → 追問與挑戰 → 驗證資訊 → 形成自己的理解

因此,我們要培養的,不只是「如何問 AI」,而是一種更基本也更重要的學習能力:

知道自己哪裡不懂,知道下一個問題應該問什麼,也知道不能把別人的回答直接當成自己的理解。


相關舊文

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

教學表現之評量:可複核、可行動及可追蹤的形成性回饋

評分與回饋流程

本流程以「八向度、32題量表(與 Codex 協作/生成)」為核心,將逐字稿、音訊及影像分別取證後再綜合評量,最後產出可複核、可行動及可追蹤的形成性回饋。



1. 準備與界定評量範圍(使用者)

首先確認評量目的、授課情境及使用的八向度32題量表,並盤點MP4、MP3、逐字稿、PPT/教材及相關課程資料。原始影音與教材均保持唯讀,分析結果另存於輸出資料夾。

評量目的在協助教師改善教學,不直接推論學生學習成效,也不宜單獨用於教師人事評鑑/決策。

2. 證據品質檢查(Codex)

分析前先檢查:

  • 影音長度、格式及檔案版本是否一致。
  • 逐字稿是否為原始稿或精校稿。
  • 逐字稿時間碼是否與影音同步。
  • 投影片、逐字稿與錄影畫面是否相互對應。

若逐字稿與影音時間不一致,以實際影音時間為主要依據;不同步的逐字稿僅作內容索引。

3. 三種證據分別分析(Codex)

三種資料先獨立分析,不在初期混合判斷:

  • 逐字稿:分析教學目的、內容結構、術語、推理、提問及回饋語言。
  • 音訊:分析音量、響度、停頓、講述密度、節奏及問答換話。
  • 影像:分析教材同步、畫面可讀性、工具切換、互動及可觀察的非語言表現。

若講者未入鏡,眼神、姿態、手勢等項目應標示NA,不得以推測方式給低分。

4. 建立時間軸並逐項評分(Codex)

依實際影音建立五分鐘時間軸,記錄各時段的教材畫面、教學內容、提問、示範及互動活動。

接著依32題逐項記錄:

  • 0–4分或NA。
  • 直接證據來源。
  • 時間碼、逐字稿段落或教材頁碼。
  • 扣分理由。
  • 為何未採相鄰分數。
  • 證據信心:高、中或低。

同一問題原則上只在最直接的向度主要扣分,避免重複扣分。

5. 綜合判讀與形成性回饋(Codex)

完成分流評分後,再進行跨來源整合:

  • 多種證據相互一致時,提高判斷信心。
  • 證據衝突時,以實際影音及較直接證據為主。
  • 資料不足時,降低信心或標示NA。
  • 安全紅旗另行判斷,不得由其他高分抵銷。

回饋依下列順序形成:

  1. 指出值得保留的教學優點。
  2. 找出2至3項最優先改善問題。
  3. 說明問題的直接影音證據。
  4. 提供教師下一堂課可以直接採用的說法或活動。
  5. 設定成功標準、追蹤證據及再評量時間。

例如不只寫「應增加互動」,而是具體建議:「案例後停20秒,請所有學生在聊天室完成一句回答,再展示兩個匿名答案並說明判斷依據。」

6. Word輸出與品質檢查(Codex)

完整Word報告應包含:

  • 使用說明與證據限制。
  • 八向度結果總覽。
  • 逐字稿、音訊及影像個別分析。
  • 實際影音時間軸。
  • 32題完整分數、證據、扣分理由及信心。
  • NA理由與安全紅旗。
  • 教學優點及優先改善行動。
  • 改善追蹤與再評量表。

交付前需檢查題號完整性、表格結構、頁面裁切、圖片替代文字及無障礙問題,並由人工抽查低信心項目、主要扣分與安全注意事項。

整體流程的核心原則是:每個分數均能回到證據、每個扣分均有理由、每項回饋均能轉換成下一次可執行的教學行動。

最後,「使用者」確認Word報告。

2026年8月21日 星期五

agent 協助準備稿件之流程



10 步驟

Phase 1|先建立 Agent 的「工作規格」

建立固定的作者寫作原則

除了英文風格之外,最好把您的偏好具體寫成一份長期可重複使用的規則,例如:

  • academic but concise

  • 不過度使用華麗詞彙

  • 一個 paragraph 一個主要 message

  • 避免過度宣稱 causality

  • Results 不做 interpretation

  • Discussion 不重複 Results

  • 不使用 unsupported claims

  • 每一個 factual claim 必須有 citation

  • 不允許虛構 reference

  • 優先使用原始研究而非二手引用

  • 遵循 APA / Vancouver 或期刊指定格式

  • 您個人常用的句型、禁用詞、縮寫原則

也可找尋論文撰寫指引等論文或教科書。

之後,把它獨立保存為:

Writing_Guidelines.md

這是 Agent 工作流程中非常值得標準化的一環。


Phase 2|先確定「這篇 稿件 到底要說什麼」

確定研究目的、research question 與核心訊息

不只是「研究目的」而已。

最好先讓您與 Agent 共同確認五件事:

Research question → Main finding → Novelty → Interpretation → Contribution

例如最後形成一句:

This study demonstrates that X, particularly under Y condition, suggesting Z.

這一句其實是整篇論文的 central claim

這一步若沒有確定,後面 AI 很容易寫出「內容都對,但沒有故事線」的 Introduction 和 Discussion。


Phase 3|提早決定 target journal

 初步選定 1 個 target journal + 1–2 個 backup journals

 target journal 會直接影響:

  • 字數

  • abstract structure

  • article type

  • Introduction 長度

  • Discussion 長度

  • reference 數量

  • table/figure 數量

  • supplementary material

  • reporting guideline

  • terminology

  • audience

  • manuscript framing

例如同一個 psychometric study,投:

  • Archives of Physical Medicine and Rehabilitation

  • Journal of Clinical Epidemiology

  • Quality of Life Research

  • Disability and Rehabilitation

Introduction 與 Discussion 的 emphasis 很可能完全不同。

因此理想順序是:

研究目的 → 初選期刊 → 再開始 manuscript architecture

 Agent 非常適合負責整理期刊 Instructions for Authors。


Phase 4|把 Methods、Results、Tables/Figures 鎖定

完成 Methods + Results + Tables/Figures

不要從 Introduction 開始寫 paper。

因為真正決定 paper 能說什麼的是:

Methods → Results → Tables/Figures

而不是 Introduction。

Agent 在這個階段很適合做的是:

  • Methods completeness check

  • statistical terminology consistency

  • sample size 前後一致

  • variable 名稱一致

  • table 與 text 數字一致

  • decimal places 統一

  • p values、CI、effect size 格式統一

  • table/figure callout 檢查

  • abbreviation consistency

  • reporting guideline check

有一點很重要:

AI 可以協助撰寫與核對 Methods/Results,但 statistical interpretation 最好仍由作者決定。


Phase 5|建立 Evidence Base

建立 Core Reference Set + Evidence Matrix

「至少10篇」可以作為實務起點,但我不會把 10 當成主要標準。

比較重要的是涵蓋幾種類型:

  1. Problem/background

  2. Current state of knowledge

  3. Key methodology

  4. Closest previous studies

  5. Conflicting evidence

  6. Theoretical/conceptual basis

  7. Interpretation of your main findings

然後要求 Agent 建立一個表:

Claim / issueKey referenceMain findingHow it supports manuscriptSection
X is clinically importantSmith 2025Background rationaleIntroduction
Previous studies assumed…Lee 2024Knowledge gapIntroduction
Our result is consistent with…Chen 2026InterpretationDiscussion

這個 Evidence Matrix 比單純把 10–20 篇 PDF 丟給 AI 強很多。

因為它迫使 Agent 回答:

「這篇 reference 到底要拿來支持什麼?」

而不是把 references 當裝飾。


Phase 6|先做 manuscript architecture,暫時不要寫 prose

與 Agent 共同建立 Introduction 與 Discussion 大綱

要求 Agent:

先不要寫完整句子。

先做 paragraph-level outline。

例如:

Introduction

P1 — Clinical/research problem
→ Why X matters

P2 — Current knowledge
→ What previous studies have established

P3 — Knowledge gap
→ What remains unresolved

P4 — Study rationale and objective
→ Why this study is needed

Discussion 則可以:

P1 — Principal findings

P2 — Interpretation of finding 1

P3 — Interpretation of finding 2

P4 — Comparison with previous literature

P5 — Implications

P6 — Strengths and limitations

P7 — Conclusion

而且每一段最好都指定:

claim → evidence → interpretation → implication

這樣 Agent 寫出來的 paper 會比「請根據這些資料寫 Discussion」可靠很多。


Phase 7|才讓 Agent 產生完整 manuscript

依 approved outline 撰寫全文

到了這裡,我才會讓 Agent 自動化程度提高。

而且最好不是一次:

「幫我寫整篇 paper。」

而是依序:

Methods → Results → Introduction → Discussion → Conclusion → Abstract → Title

我特別建議:

Abstract 與 Title 最後才寫。

因為只有全文定稿之後,Abstract 才知道真正應該強調什麼。


Phase 8|Scientific audit

請 Agent「不要修改」,先當 reviewer 找問題

例如要求:

Do not rewrite the manuscript.
Act as a critical peer reviewer and identify:

  • unsupported claims

  • overinterpretation

  • causal language unsupported by the study design

  • inconsistencies between Methods and Results

  • discrepancies between tables and text

  • conclusions not directly supported by results

  • missing alternative explanations

這其實是 Agent 很有價值的用途。

因為:

Generation 與 Critique 最好分開。

不要讓同一個 prompt 一邊寫、一邊自行判定自己寫得很好。


Phase 9|Citation audit

每一個 citation 做 claim–source verification

Agent 應逐一檢查:

Manuscript claim

Citation

Original paper

Does the cited paper actually support this claim?

可以產生:

Manuscript claimCitationSupported?Problem
X improves YSmith 2024⚠️ Partialobservational study,不能說 improves
X has high reliabilityLee 2025ICC=.91
Previous studies consistently…Wang 2023only one population

這一步可以顯著降低 AI-assisted writing 最危險的問題之一:

citation distortion


Phase 10|Submission audit

最後才做「投稿工程」

Agent 最後檢查:

Journal compliance

  • word count

  • title length

  • abstract structure

  • keywords

  • reference style

  • tables/figures

  • supplementary files

Reporting guideline

  • CONSORT

  • STROBE

  • PRISMA

  • COSMIN

  • TRIPOD

  • CHEERS

  • 其他適用 guideline

Editorial package

  • title page

  • blinded manuscript

  • cover letter

  • highlights

  • graphical abstract

  • author contributions

  • conflict of interest

  • funding statement

  • data availability statement

  • reporting checklist

這一階段其實非常適合 Agent,因為它屬於規則明確、但人工很容易漏掉的 repetitive work


以上流程可濃縮以下架構

① Author rules

② Research question + central claim

③ Target journal

④ Methods + Results + Tables/Figures

⑤ Core literature + Evidence Matrix

⑥ Introduction/Discussion architecture

⑦ Manuscript drafting

⑧ Scientific audit

⑨ Citation audit

⑩ Journal & submission audit

其中我覺得最值得強調的是:

Agent 最有價值的地方,未必是「幫作者寫文章」,而是讓 manuscript preparation 從一次性的文字生成,變成一個可以反覆檢核的、可重現的 workflow。


還可以進一步區分「人」與「Agent」的責任

建議學生或研究者不要形成:

Human → 給資料 → AI → manuscript

而是:

Human scientific judgment → Agent execution → Human decision → Agent audit → Human approval

尤其以下幾件事,我認為最後一定屬於作者:

研究問題是否重要、研究結果應如何解釋、claim 可以做到多強、哪些 limitation 最重要、研究真正的 novelty 是什麼。

而 Agent 特別適合處理:

搜尋與整理、格式化、跨檔案核對、文獻證據映射、一致性檢查、初稿生成、反覆 revision、journal compliance 與 quality assurance。

給學生或年輕研究者,我把核心原則命名為:

「Evidence-first, outline-before-prose, audit-after-generation」

這三句幾乎就是整套 Agent-assisted manuscript writing workflow 的精髓。